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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故事

作者:安希孟 人气:  博客   [收藏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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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故事,讲哲学

  圣哲睿智之人,都不是生来如此。大家都有衔手指的故事。我在大学也有恶作剧,比如在门脑上放置笤帚,人家一开门,笤帚就砸脑袋,在阳台上往过往朋友身上泼水——吴振民同学还记得吗?我不是正人君子。就在十几年前,为了应付教育部质量评估,我们一帮教师还弄虚作假拼凑假材料,重新制作论文答辩记录,重新制作试卷分析,造假课程大纲。但还是这同一个自我,又把李君当做弄虚作假开除。我们每一个人掌握一点点小权,就不能容纳别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别人的缺点芝麻变大象。当官的,对别人马列主义。手电筒,照人家不照自己。1972年春天,我在北师大偷完桃子,就卷起铺盖,滚到银川,当了银川六中班主任。学生入团得经过我,可我连团也没入过。班上同学还有团支部书记李秀华,得服我管。我们这个社会,人不算什么,再普通再下贱的小人物,贱若粪土,小草也,但也会以社会主子自居,气势汹汹。我当时严厉管教学生:可我明明一贯就是自由散漫之人。我向校党支部书记坦白:我连团都没入,怎么还能批准学生入团?银川六中书记周锋先说:“你是受党委派做班主任”。我这个思想一贯落后的人,忽然就以党代表自居,正人君子似地担当起党的思政工作。我不把自己当外人,忠顺仆婢般尽职,成了当权者的政治工作尖兵前卫,谁要是有点离经叛道,我就对之严加管束。银川六中规定每天下午半个小时学生政治学习读党报宁夏日报,我严加监督,让每一个人竖起耳朵聆听。

  现在你懂了吧:被专政,挨批斗的,挨整的,右派,有历史问题的阶下囚,臭老九,一旦沐猴而冠,打一拳给个豆子吃,就生龙活虎,板起面孔训人。政治斗争使得被批斗者彻底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再是自己。被我训过的学生,从此乖乖听话跟政府走,一辈子忠实可靠,忠于央视。我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就神气活现,成国社和衙府的化身了。当年被我批评的学生,如今挂在嘴上的话是:我和别人身份不一样,是秘书记录,不能有自己个儿看法。呜呼,这就是人的异化。异化了的人还叫人?中文骂人“不是人”,此之谓也。被驯化的老虎,还是老虎吗?

  鲁迅说:“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养肥了狮虎鹰隼,他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神旺,消去鄙吝的心。”鲁迅憎恶哈巴狗和媚态的猫。他引用西谚:“狮虎独往独来,只有狐狸和狗成群结队”。鲁迅描绘过脖子上挂着小铃铎的山羊,今日多见。

  1974年我在银川十一中担任一个班班主任,批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沦,批资产阶级法权,评法批儒,反对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学习马列六本书。学校教工学马列核心小组,我和语文老师杨肇荣是教师代表。“以我为核心”这个词,就打这儿来的。我,曾经是核心。每周一次,晚上学习,顶风冒雪,读国家与革命。银川市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批资产阶级法权,学儒法斗争史,还请一中二中政治教员辅导。我在十一中,外号叫天才,马列水平,法家思想,批神童诗,得心应手。我那些个今日满口革命辞藻,爱国口号不断的学生,鼓动游行绝食者,那时还是我的外围,我的追星族。直到今天,他们的灵魂,还是1975年形塑的。

  现在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吃饱撑的。这一生经历的思想斗争、理论批判、政治革命,哪一次不是神经病瞎折腾,不是劳民伤财,不是竹篮打水呢?不过成绩还是有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当年培养的学生,未辜负我的栽培,个个把当年我灌输的理论教条牢记于心田,深入骨髓,融化在血液里。他们没有个人主义,一心为党国为自己几个儿这个民族,一脑子先进理念。有没有知识在其次,知识智慧不重要,但革命斗争大方向始终要正确。记得1976年有一次在班上我发火批评学生:“你们是小老虎,你们这是对今不如昔一代不如一代谬论的有力反击”。学生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明明是批评学生,老师怎么这么说?

  那时也给学生讲陈胜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似乎并不讲人人平等,不知道王侯将相与寒门庶人平等。陈胜王求的是“苟富贵勿相忘”,中国的中产阶级不会要求政治上发声。农民、穷苦人,梦寐以求压在他人脖子上拉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学生不知道不许杀人,不许偷盗,不许奸淫,不许放火,不知道这里不说杀什么人,没分偷谁,未言奸whom?,也甭管放火烧阿房宫还是克宫白宫爱丽舍宫白金汉宫故官,没说可以奸禽兽盗富豪杀贪官烧子宫——他该杀该剐该烧也轮不到阁下未经审判而手刃,你无权格杀。雷洋,你无权打死,他有无错,你打死他,都是杀人,杀人就是杀人,无论是老是幼,觉悟高或低,水平强或弱,赀财雄或雌,你杀死一个昨天偷过东西的人,但你无权结束其生命,你杀他,和杀官员,杀乞丐,杀牧人,杀行旅客商,杀亲人,杀美女,担责相同。

  这些受我教育的学生,今已快六十岁,革命锐气,反帝锋芒,爱国拥政,无产阶级革命爱国战斗精神,抵制日货,倡议不吃啃德鸡,不用美日科技,其昂扬反美斗志,不减当年。东风吹战鼓擂,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那幼小心灵里永远埋下反帝(但现已不反苏修)种子,今已开出艳丽的花。这都是我苦心孤诣培养的结果——可不是恶果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不必贤于弟子,他们大大超过了我。

  我的学生前不久倡议抵制美货日货韩货干货水货,还鼓励没吃过麦当劳的我远离麦当劳“庖厨”。“老师应该欣慰您的学生们有爱国的心和热情,如果面对国家的兴亡学生们一个个麻木不仁那才可怕,尽管大家年过半百还都是血性男儿,还是应该感到自豪的。尽管有前几次的抵制日货,可是中国人在实际行动上旅日购买日货的热情并未降低和减少,日产的汽车、日产的电气,甚至连马桶盖从日本背回把人家的库房买空,买空还遭到日本人的白眼、骂中国人:没素质。”

  哈哈。马桶盖与爱国,多好的主题。不过,这种假爱国我见多了。争宝岛,当年我们在北师大踏冰雪冒寒风游行三日,苏使馆前树上悬勃列日涅夫吊死稻草人,吾人掷冰块砸之,后来屁股大的那块争宝岛不争啦,咱是猴,被耍。1967夏反抗港英当局,热辣辣马路,塑料凉鞋都快化了,游行烧稻草人,结果火烧了那个英国代办处,红卫兵被抓,谁煽动的呢?归根结底呢?但最高层却永远正确。中印中越之战,如今中韩中美中日中菲,吾成孤寡老人国际弃儿。轮到我银川当年的银川娃儿游行示威啦——怎么没游哇?学生说,“面对国家的兴亡",你应该如何如何。可我这个匹夫蚍蜉皮肤没看到国家兴亡呀,怎么?千百多万人头又要落地了?兴亡生死?这次奥运已淡化为国争光的色彩,啥时又一次面对兴亡了?

  每一个人应该是他自己。做一回自己,很不容易,虽然我们是用特殊材料制作成的革命党人,千人一面(制作者,当然就得有模子、模范、先进、标兵、榜样、模样),要用团性革命性战斗性集体性民族性老黄牛性螺丝钉性严格要求自己——螺丝钉得按照技术的要求中规中矩。但毕竟人不同于动物,不是机床上磨制的螺丝钉。人的个性多姿多彩千姿百态。我银川的学生们说他是书记、经理、厂长、主任、领导、团员,因此说话办事要如何如何不离经叛道。我问你在机器上是老几呀。不过党内也有派别,有路线之分。山西大学毛塑像前,花枝招展上写的是毛周朱,没有刘林彭陈,黄吴李邱,没有华邓胡赵,显然反对改革开放。——啊哦,对啦,山西大学那尊水泥塑像袖子破了一个洞,也没人修补,若是脸上脱落一层,可咋办呢——可见党人分殊异途,人各有志,内讧甚矣。一方面有共同人性,但人不同于野兽。野兽有共同的兽性,而且千虎一面千狐一面千狼一面千兔一面,没有各自单独的名字,统称传人,体型斑纹个头几乎一致,无分轩轾,我们很难区分。因为近亲结婚,子与母交配,孙与祖母交配,爷爷和重孙女交配,所以形态面相十分接近,智力不会演进,不闹个人主义,天然傻子(人类当傻子,须先开展运动学习)。人则不同,由于杂交远婚跨国姻缘,杂交优势,禁止近亲结婚,防止五里同俗,高矮胖瘦美丑各不一样,二傻子不多。当然了,如今的宠物犬、袖珍犬千奇百怪异态纷呈,但那是人类帮他们杂交配种的结果。人把狗牵到某地择优录用。现在的极左分子反对学外语,这是依旧坚持炎黄子孙龙的传人。这,绝对出不了“袖珍人”“宠物人”。如果如今某一家族仍旧坚守炎黄遗传密码,还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那他就会是半吊子二愣子二傻子呆龙傻凤。

  我为这种假爱国之名的愤青愤老义和团感到可耻。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知识书刊那么多,人类那么多传播媒介,凭啥把自己封闭?我们应多了解世界知识,人类共识。总得听不同或相反文章吧!!!!!!!一个电视把自己孤立,封锁真相,愚弄人民,讲歪理给假相骗人。但世界有公理公法公准,咱看古今中外历史书应长见识,不让愚民政策欺骗人民——几十年欺骗造假,什么胡风大跃进彭真刘邓陶,反右文革,对自己人都那么残酷,被愚弄的国人还挺乐呵。国际上到处树敌。没知识,但至少不该更自私更僵化更冥顽更疯狂,你不能还超出政府说疯话,你停在央视那个水平上也算,何必比央视更左更义和团——体制内那么多人揭真相,也就咱真那么想,别人是官样文章!我看国内中国学者的分析介绍,知道一贯造谣撒谎的人之外,中国还有能人提供历史知识和分析,他们也不是胡说。能造谣刘少奇叛徒,能反苏,其它的弄假造假不在话下。我希望多媒体多元时代知道多种渠道。文革成长的你们一代中,如今有见识的大有人在,大有人在,大有人在。

  在吾国,越是知识低下,文化层次落在最下档次的无知民众,越亢奋激进越趋于极端。这是爱国愤青愤老愤壮的社会基础。所以革命士兵多来自穷乡僻壤无后顾之忧的贫民大众一一知识女性文艺青年文人艺人投奔宝塔,情知自己不会上战场厮杀,不会挺肉身沸腾着血液上前线。扛枪的厮杀的,是一群不识字,不珍爱生命的农人。他们至今仍纷纷请缨要求开赴钓岛黄岩厮杀拼搏,要求去海峡解救港台穷人无产阶级。但革命也往往把它们当祭品供品献上祭坛做替罪羔羊。大跃进之后饿死的不是别人,正是种粮种棉收割稻子的,守土有责成天和土坷垃粮食绿色植被打交道的农民。种粮的反吃不上粮,没见过粮票。因为文化层次低下,所以杀洋人的红灯照们白天黑夜连轴转的农民,却胡诌土高炉能炼钢。能造出万斤亩产卫星田神话的正是他们。当然革命也就拿他们献祭祭刀祭旗祭神祭老“祖宗”马尔克思。上层人士不种粮,反倒饿不死。这社会对底层盲目莽汉们做了无情讥讽。当权者了解这一点,历来鼓动农人斗文人,下层敌上层,农村包围城市,土包子打败洋包子,道德文化低下的整肃绅士儒生纨绔,学生整老师,穷人斗富人,然后再牺牲底层,二桃杀三士。他们自己个儿就互相残杀。毋庸你动刀的呀。

  一个民族一会儿批判锦标主义,高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让球,弄虚作假,玷污运动旗帜,一会儿又把体育竞技当作振兴中华、为国争光的兴奋剂。这民没前途。夺得金牌若就是为国争光,则老少边穷地区的人忽然就吃小康过上好日子了。那要是输了球,球员们就是为国丢光,丢人败兴,就该自杀自缢自裁蹲监狱。这逻辑推理不错吧。大前提是小球推动打球,球连着国不变色党不变修,运动员掌管国运,国家生死存亡,不是反修防修,而在乎大球。原子弹氢弹卫星航天技术量子空间技术,是我国学者到国外留学学来的。如果外国人把科学技术当作民族大义,保守机密,秘不示人,那我们就得自力更生发明数理化天地生。一切从零开始,就得几千年,现在学的xyz得改变为汉语中文,钱学森该进牛棚马厩才对。一个把体育费厄泼赖绅士风度变成为自家祖宗争光的族群民众,会把体育办成政治。南海风云给壮年同学们打点兴奋剂,鼓动冲砸美韩日新,多面树敌,是无知无畏义和团练的哲学。

  无知便无耻,无产者无知,也无聊,无畏。所以,剥夺你的财产,就剥夺了你的良心、良能、良知、知性、悟性、感性、理性、人性,就造就出大群庸众、愚民、暴民、草民——铁生黄帅河南马振扶李逵。愚民能干出手提肩挑移山填海,用筐子挑土筑坝的傻事。庸众自己没洋车,但他会砸洋车。他没吃过麦当劳,但会冲进麦当劳对着食客说“禁食西餐”。最有效的统驭方法,是让人无知。“敌人”的报纸杂志电视莫看,耳朵里只有一种音响。这样的愚民不知道薄伽邱斯宾诺莎康德德蕾莎莎士比亚,但知道祖上一亩二分地。他会群斗械斗,喜欢战争。这里,战争的汪洋大海和伟力的深厚根源是林彪的“人民战争”。全民皆兵的古怪念头把愤怒的中年壮年变成角斗士。但这决非希腊竞技场。竞技演艺有规则。的确,不缺乏的是人群大众——只要有子宫卵巢,就不缺兵源滚滚。他下岗了,肚子饿扁了,穷得病倒街头,但依然要和邻居打架争一块石头,争巴掌大的地盘。但当局故意吊他的味口,并无开打的意念。他反对和反抗政府的唯一理由,是政府不给他发枪发子弹派他上前线,不让他沙场送命喋血礁石。他恨当局软弱,心慈手软,军费太少,武备储存量低,没有把三军开赴菲律宾谎言岛。他宁肯自己少挣钱,政府公务开支国防军款也不可少。苦力劳动力最便宜,成本低,因为“万物”中,人最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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